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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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那是一只纯种的年轻的波斯猫。雄性。
  
  大时代的生活节奏加快了。愈来愈快。中国人的闲情逸致却增多了。愈来愈多。不但渐渐形成了花市、鸟市、鱼市,而且出现了猫市和狗市。
  
  姚玉慧从猫市买下它,一路抱回家,如同带回家一位值得信赖的好朋友。
  
  一首歌曲流行了没几天便过去了。又一首歌曲刚刚开始在二十多岁的小青年们之间流行,随时随地听得到他们悲哀地唱着:
  
  我被痛苦震撼着,
  
  但这不是你的过错。
  
  我被失望纠缠着,
  
  但不是心的沉默。
  
  ……
  
  也许痛苦的由来,
  
  出源于爱的深渊。
  
  也许失望仅只在于,
  
  当初渴望得太多。
  
  也许世界上没有了痛苦,
  
  我们不再了解欢乐。
  
  也许大海失去了风浪,
  
  将会变得多么寂寞,情感淡漠。
  
  啊,不要再说,不要再说。
  
  ……
  
  听起来他们什么道理都懂!听起来他们痛苦得要命——可你千万别信以为真!——其实他们活得滋润着呐!
  
  仔细考查,我们的共和国创建三十七年以来,还没有哪一代人二十多岁的时候比他们活得更洒脱过!悲哀也罢,痛苦也罢,现如今都多多少少有点儿时髦的意味儿。不悲哀不痛苦倒未免显得不够“现代”了。他们谁个不爱赶时髦、谁个不爱装出很“现代”的样子呢?
  
  既然人爱人似乎发生了障碍,很不容易,很难真心真意更难全心全意了,于是爱猫爱狗的男人和女人就多了起来。
  
  谁说认识你是命运的错?
  
  谁说离开你是命运的折磨?
  
  谁说这一切都是错?
  
  那我情愿一错再错。
  
  ……
  
  二十多岁的姑娘们却依然都爱唱三个月前流行的这一首歌,仿佛成心要使它经久不衰,一直流行到世纪末似的。报上分析说这首歌是“第三者”的“插足进行曲”,应予禁止,而她们则唱得更来情绪了。做父母的听了更大摇其头,从“一错再错”四个字听出了“死不改悔”的宣言。而真正的所谓“第三者”,尤其身为女性的“第三者”们,又是绝不愿意高唱着什么“进行曲”去“插足”的。如果可能,她们倒更希望悄悄地进行,悄悄地成功。
  
  举办了几次座谈会——讨论儿童的早熟现象,讨论中学生的早恋现象,讨论大学生严重缺乏社会责任感的现象。
  
  一位七十五岁高龄的老学者在报上公开撰文,说眼见自己六岁的孙子一天天变得“胸有城府”感到可怕。
  
  而一位二十五岁的哲学研究生在报上与这位老先生展开激烈论战,说以自己的体验,人要真正成熟,非回到五岁时不可。因为那时人才最能吸收,最能学习,最善于如饥似渴地掌握活着的技巧和本领……
  
  参加“早恋”座谈的女中学生们普遍认为那是很值得骄傲自豪的现象,并且引证许多杰出的优秀的具有天才的女性大抵是“早恋”的。还认为如果少女时期缺了“早恋”这一课,那么将来她们即使杰出起来了,回忆录中很重要的一个章节也没什么值得记载的。那不是一个挺大的遗憾么?
  
  关于大学生社会责任感问题的讨论档次似乎高了些,见报的文章也最多。
  
  有位大学讲师就不久前大学生们因部队侵占校址未还而游行请愿一事发表见解——幸亏我还看到了他们这一行动,否则他们将纨袴下去了。比起那一天仍在图书馆埋头读书的,我寄希望于前者。因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就连那些自私自利的学生也做得到……
  
  一石激起千重浪。遭到了十几篇文章的严厉批判,指出其文动机不良,有“扇动”之嫌。于是一场公开讨论以讲师在报上的公开忏悔而告终。据说那位讲师还受到了行政处分。
  
  其后一段日子,报上再不见有任何引起人兴趣的文章发表。
  
  夏律师因为在吴茵那件事上,没帮得了什么实际的忙,倒是严晓东八千块钱轻而易举地平息了一场风波,自觉着挺有失大律师的威望,接连数日不太好意思和姚玉慧照面。
  
  后来他的内弟请求他出面帮着打离婚。内弟的妻子和他自己的妻子相比简直可谓悍妇,他早已同情这位内弟多年了。再加上他是姐夫,那同情就非一般男人对男人的同情,于是更激起正义之感,爽然受命。但结果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艰难,不是什么“持久战”,甚至根本没费什么周折,“文明离婚”或曰“和平离婚”——几天之内就离妥了。并非得力于他这位当大律师的姐夫,而是得力于钱和财产,和严晓东了结吴茵那件事的方式相同。从此内弟两手空空寄宿在他家里,为了一张离婚证书欠了一屁股债。
  
  隔几天内弟又央求他帮一位不相干的女士打离婚。他觉着蹊跷,再三追问,内弟才吐实情——自己离婚是为了和那位女士结婚。
  
  他妻子也从旁鼓励:“他这一方已然离了,我们帮着对方离成了,他们好再组织起个家庭呀!否则他们俩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多痛苦啊!一辈子的心灵创伤!今后他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多了。”
  
  “不在一个单位,怎么认识的?”
  
  “那一天她和她丈夫逛公园,我和我妻子逛公园,我们四个坐在一条长椅上。一会儿她丈夫上厕所去了,一会儿我妻子也上厕所去了。撇下我俩坐在那儿,她问我几点了,我告诉她几点了,我们聊了起来,不就认识了嘛!她告诉我她在邮电局工作,是集邮协会会员,我若也有同样的爱好,想买纪念邮票可以去找她。她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迎着她丈夫走了……”
  
  “以后呢?”
  
  “以后我给她打了一次电话。”
  
  “买纪念邮票?”
  
  “嗯。”
  
  “我怎么不知道你爱好集邮?”
  
  “从那以后爱好的。”
  
  “接着说。”
  
  “一来二去,我俩有了感情。”
  
  “多深的感情?”
  
  “很深的感情。要不我也不会下决心离婚。”
  
  “你爱她到什么程度?”
  
  “爱得天天心烦意乱,不和她结婚我无法再打起精神生活下去。”
  
  “她呢?”
  
  “她也是。她丈夫酗酒,还赌钱。因为赌钱,被拘留过。”
  
  “哪一天把她请来,我要跟她当面谈谈。”
  
  ……
  
  夏律师觉得很为难。以他的观点,他坚信恩格斯那句话——“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深刻而又正确。但“第三者”是自己的内弟,尽管内弟爱那位女士“爱得天天心烦意乱”,也还是不能彻底打消他的种种顾虑。再说他是名律师,名律师应该顾虑的方面就更多。
  
  后来那位女士被他的内弟请到了他家里。内弟是中年知识分子,那位女士也是中年知识分子。两位错过了爱情机遇的中年知识分子,当着他们夫妻的面相向垂泪,无限感伤,口口声声发誓不结为伉俪绝不罢休……他大受感动,答应要努力成全他们。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内弟回来,左眼眶青肿,鼻孔下面,嘴唇上面有血迹。
  
  妻子惊问:“你怎么了?!”
  
  回答:“我去当面声明了。”
  
  “声什么明?”
  
  “我到她家里,当面告诉她丈夫,我和她相爱!我们一定要成为夫妻!她不再爱他,他应该做一个文明的男人,应该同意和她离婚……”
  
  “你真傻!”妻子连连说,“你真傻!你真傻!你这不是把事情越搞越糟么!”
  
  他正在里屋看报,丢下报,从里屋走出来,沉着脸问:“谁给你出的主意?”
  
  “她……她说……她根本就不敢和丈夫提离婚两个字。我想,我是一个男人,我是知识分子。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没有什么可耻的,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摆事实,讲道理?”
  
  “他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
  
  “这不可能!”
  
  “就是一句话也没说。他打了我两拳。一拳打在眼眶上,一拳打在鼻子上。还抓起一个花瓶砸我,幸亏我躲得快,没砸着……我从她家跑出来了。”
  
  他的妻子追问:“她呢?她看着她丈夫揍你?”
  
  “她……吓傻眼了,愣在一旁。”
  
  “到了这种地步,让我还怎么成全你们?”
  
  内弟——生物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灰心丧气地说:“别费心了,拉倒吧,太没意思了。”
  
  拉倒吧?……太没意思了?
  
  姐夫瞧着内弟,大律师瞧着助理研究员,知识分子瞧着知识分子,一时竟再没什么话可说。也觉得为这么一个男人和那么一位女士发扬“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法律骑士”的精神太没意思了!
  
  他的儿子从自己的房间跨了出来,嘲讽舅舅:“哈,哈!爱得个五迷三道,挨了工人阶级两拳,便顶不住劲儿了!这就是你们知识分子的本色呀?”
  
  他妻子劈面给了他儿子一巴掌。然而在外甥的心目中,舅舅的全部尊严,包括知识分子的全部尊严,从那一天起丧失尽净。
  
  后来内弟就带着心灵的创伤和洗刷不掉的耻辱调往外省市去了。
  
  后来有一天,在百货公司,他碰见了那位令他大大同情过的女士。她挽着她丈夫的手臂,她丈夫拎着大盒小盒的东西。他本不愿和她打招呼,但却打了招呼。
  
  她说,他们分到了很理想的住房,来买些床上用品。她脸红极了,显出非常窘的样子,惴惴不安地向自己的丈夫介绍他。
  
  “噢!久仰久仰。咦,你们怎么会认识?”
  
  她的脸更红了。
  
  他说:“我爱好集邮。”
  
  握手道别后,他望着她和她丈夫的背影,不由得想:如果他的内弟有几万元钱送给那位当丈夫的,结果会如何呢?……
  
  大名鼎鼎的律师,在那一时刻,内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羡慕起腰缠万贯的严晓东来。
  
  严晓东曾怀着十二分的崇敬拜访过他。虔诚地向他细述内心的苦闷——渴望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可如今知识太丰富,不晓得哪一类知识对自己更有益,恳求他加以指教。
  
  他问严晓东知不知道苏格拉底是谁?
  
  严晓东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他便告诉严晓东苏格拉底是谁,并且给严晓东讲了一个苏格拉底的故事:有一位青年去找苏格拉底,请教苏格拉底怎样才能获得知识。苏格拉底问:“你需要知识到什么程度?”青年说:“需要得很迫切。”苏格拉底便带那青年到海边,将青年的头按入海水中,许久才提起来,又问:“现在你最需要什么?”“空气!”青年惊慌地叫道,“现在我最需要空气!”苏格拉底说:“如果你需要知识像需要空气一样,你就能自己获得知识。”……
  
  严晓东默默地听他讲完,一句话没说,站起身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他明白那一次自己伤了严晓东的自尊心,客客气气地伤了严晓东的自尊心。
  
  但他又想:今后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大概都是用钱就可以解决得了的。
  
  如果我鼎鼎大名的夏律师有很多钱呢?会为吴茵慷慨抛出八千元么?会为我的内弟——假设钱可以改变两个知识分子的爱之命运的话——抛出几万元么?
  
  他竟不能肯定地回答自己。
  
  而他确信,几万元是足以使那位当丈夫的心甘情愿地在一份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在中国,在今天,是足以确保百分之八九十的夫妻“文明离婚”或曰“和平离婚”的。
  
  钱在使普遍的中国人文明起来了么?
  
  普遍的中国的知识分子却又面临着沦为城市贫民的危机。
  
  鼎鼎大名的律师困惑了。开始怀疑,对于中国人,许多问题,律师和法院是不是比钱更起作用?……
  
  亢奋的旋转的似乎变得扑朔迷离变得把握不准了的大时代的磁波,也干扰到了他的家里。他的独生儿子俨然是一位现代的“六一居士”了——大学文科毕业之后,分配到某编辑部,才当了三个月的编辑就认为吃亏了,也不跟他和妻子商议,便辞职,成了一位“贵族式”的无业者。
  
  “哼,给他人做嫁衣裳?我没那觉悟!现如今一个修鞋匠每月的收入起码也要比我高三四倍!”儿子愤世嫉俗。
  
  骆驼有时会气冲斗牛,突然发狂。阿拉伯牧人一看情况不对,就把上衣扔给骆驼,让它践踏,让它咬得粉碎,等它把气出完,它便跟主人和好如初,又温温顺顺的了。
  
  他原以为儿子的愤世嫉俗,不过就像骆驼的突然发狂罢了。他却想错了。
  
  儿子整天是:孤灯一盏、书桌一张、人参蜂王浆一支、瘦人一个,一心想通过“托福”。
  
  “哼,出了国老子就不回来了!”儿子坚定不移地向他和妻子声明。仿佛投胎为一个中国人,首先已然是吃了大亏了。二十来岁,张口“老子”,闭口“老子”,仿佛全中国十亿之众,尽是孙子辈的!
  
  他的妻子愤怒之下,摔了儿子学外语用的录音机。没过几天儿子买回了一个新的,当然花的是他这位老子的钱。
  
  他和儿子谈心:“外国就那么好?”
  
  “明知故问!”
  
  “你通不过‘托福’呢?”
  
  “没个通不过!”儿子自信得很。
  
  他知道儿子是肯定能考上的。现如今的年轻人,为了出国,是大有“头悬梁,锥刺股”的勤奋劲儿的,何况儿子的智商不差。
  
  “你到了外国就能当上博士或教授?”
  
  “不混出点名堂,一辈子不踏中国的土地!”
  
  “混出了名堂呢?”
  
  “混出了名堂更不回来了!不过,要是中国方面请我讲学,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似乎已经不是中国人了。
  
  他真想对儿子大打出手。可是打又解决什么问题呢?
  
  妻子又要摔新买的录音机,举了起来,却没舍得摔。一百多元买的。心疼的不会是儿子。
  
  他希望儿子就是一头骆驼,那么他可以脱下上衣扔给儿子。可儿子不是骆驼。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让儿子去践踏,去咬,去宣泄。按说有他这么一位大名鼎鼎的当律师的父亲,儿子起码应该承认做一个儿子并不算吃亏更不是件倒霉的事。可儿子竟连这一点也不承认。
  
  “鼎鼎大名的夏律师的儿子!我早就听够了听烦了听腻味了!我在哪儿?我自己是何许人?我的自我呢?你想过光你这样一位父亲使我感到的压抑就够我受的吗?”
  
  “滚!……”他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儿子扬扬长长地滚了,一天没着家。吃晚饭时方回来,指着桌上的一盘青菜豆腐,挑剔母亲把豆腐炒成豆腐渣了。
  
  他的妻子没好气地说:“你别那么讲究了,凑合着吃吧!”
  
  儿子娓娓地说:“讲究是精神的要素,与物质财富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满汉全席可以是一种讲究,一种文化;青菜豆腐也可以是一种讲究,一种文化。物质生活不讲究的社会,很少讲究精神生活,因为精神的观念是整体的。经由物质生活的洗练,才可能达到提高精神生活水准的目的。中国的物质生活水准太低,所以我不通过‘托福’誓不罢休,所以我得出国!”
  
  “物质不灭!”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儿子说,“即使你死在国外,埋在国外,外国人还是要指着你的坟墓说:‘这里埋着一个中国人!’你永远当不成一个彻底的外国人,你绝了这个‘高贵’的念头吧!”能在儿子自以为是的时候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一点,他感到很痛快,很解气,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
  
  “物质不灭?”儿子用筷子拨拉着那盘炒得不讲究的青菜豆腐,振振有词地反唇相讥,“爸你显然还不知道,如今这个观念正受到威胁。科学家发现在印度一个一千六百米深的金矿里,质子似乎正在消失。物理学家在远离大多数宇宙线干扰的金矿里,聚集了一百五十吨铁,每隔数月,铁里似乎就有一个质子逸去,留下微少的次核子碎屑。他们动用了一千六百五十具放射侦察器,却根本寻找不到消失了的质子的踪影!”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同儿子辩论个孰是孰非的信心都没有了。儿子是当代大学生,而他是二十年前的大学生。儿子一向自称是“立体知识结构”型的人,一向将他视为“平面知识结构”型的人。他不敢贸然和儿子进行辩论,怕“物质不灭”的科学观念的确已经是一个陈旧的错误的观念,在辩论之中更加遭到儿子的耻笑。
  
  儿子放下碗筷,走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又去攻“托福”。
  
  他呆呆地坐在饭桌旁,沉思默想了一会儿,问收拾桌子的妻:“物质不灭……真的不对了吗?”
  
  妻耸耸肩:“我哪儿知道!”
  
  他觉得问得多余。因为妻和他一样,也是个“平面知识结构”型的人。用儿子的话说,都是“一批保守的知识分子”“被时代列车甩在旧站台上的最末一批乘客”。儿子似乎早已把中国上下几百年和中国知识分子的前因后果研究得透透的了,持一种高傲的轻蔑的态度。而在同代知识分子中,他却自以为并不保守,还常常被社会和同代人认为是一个观念激进者。儿子的话起码验证了一个事实——在如今这亢奋的旋转的扑朔迷离的把握不准了的大时代,他正变成一个越来越在上下两代人的白眼间显得不尴不尬的角色。他心中涌起了一阵悲哀。
  
  “抽空儿给中国科学院写封信,问一问他们。”
  
  “问什么?”
  
  “问‘物质不灭’还对不对……”
  
  “我没那兴趣,要写你自己写!”妻捧着盘子碗,气哼哼地走进了厨房。
  
  如果“物质不灭”已然不对,那么足见今天这个世界上的错误多到什么程度了!也足见自己这位“平面知识结构”的父亲被“立体知识结构”的儿子瞧不大起是活该的事了……他郁闷地离开了家。
  
  天色已黑,晚风习习。夜市初上,热闹非常。
  
  他来到了姚玉慧家。她正在写信。
  
  “别理我,写你的。我没什么事儿,坐会儿就走。”
  
  “不写了。”她收起信纸和笔,为他削了一个梨,将椅子向他拉近些,吸起烟。
  
  “很甜。”
  
  “我妹妹送来的。”
  
  “小姚,你知道不知道,‘物质不灭’——还是不是一个正确的科学观念?”
  
  “大概还应该是正确的吧?不过也难说。我记得从一期什么杂志上看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正面临被某些科学家推翻的可能性。”
  
  “噢?找来我看看!”
  
  于是姚玉慧便起身翻一摞摞的杂志,翻了半天却没有找到那一期。
  
  “唉!……”他叹了口气,苦恼地说,“这年头,不值得在儿女身上花费太多的智力投资,免得出国了不回来。也不能一点儿不花费,以至于成一个白痴。我劝你将来干脆别要孩子算了!”
  
  姚玉慧劝道:“又生你那儿子的气了吧?他要考‘托福’是值得高兴的事儿嘛,能出国就让他出国呗!出国有什么不好?”
  
  “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我和他妈天天四处打探消息,希望出国手续更复杂些,希望卡住他小子出不去!可听到的消息都是手续更简便了,政策更宽松了……”
  
  他将那只梨吃得只剩下一点点,放在茶盘上,掏出手绢擦擦手,又说:“比如吃梨,他小子也看不惯我和他妈,指责我们吃剩得太少。还告诉我们有教养的人不是这么个吃法!”
  
  “怎么个吃法?”
  
  “起码保留下三分之一不再吃,说那才是绅士派头!如今一斤梨便宜的也八九毛钱,他不是太烧包了么!”他又叹了口气。
  
  她也陪着叹了口气。
  
  “你这几天为什么也有点闷闷不乐的?”
  
  “我?你何时见我真正快乐过?城市生活早使我厌倦了。没想到城市这么快就撕下了它的假面具!”
  
  “假面具?你以为它应该是怎样的?”他认真地问,也吸着了一支烟。
  
  “少一点儿卑鄙小人。”
  
  “比如来敲诈吴茵的那一对?”
  
  “包括王志松。他当年将宁宁抱回家,在艰难的日子里尽心尽意地抚养那孩子,那是一种多么高尚的情操!可是如今他拿自己的高尚沽名钓誉!连一个曾经很高尚的人的灵魂如今都变得卑鄙,生活不是让人感到有点儿可怕了么?”
  
  “你太理想主义了!理想主义在今天就是一种矫情!一种幼稚!设想一个世界,报上没有谋杀案的报道,从来没有火警,飞机从来不失事,没有丈夫遗弃老婆,没有妻子与别的男人私通,没有导演玩弄女演员,没有国王为了爱情放弃王位,没有敲诈勒索,没有营私舞弊,当官的都是好官,老百姓都是良民,没有利令智昏、野心膨胀的人,没有虚伪欺骗、沽名钓誉的行径。人人都是正人君子,顺理成章地实现他十岁时就立下的大志。有情人终成眷属,每一个家庭都无忧无虑,和和美美。这样的世界算了吧!生活的兴奋和趣味将全部消失,高尚者也将不再追求高尚,因为人人都很高尚,品格和他一样。高尚完全消失,并不存在。也不会再有小说、电影和戏剧。一切艺术家也就不明白一切艺术对人还有什么价值和必要,新闻也将永远没有了值得报道的事情。没有了坏的事情发生,只剩了好的事情天天发生,人们也就可以认为天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没有罪恶,没有堕落,没有嫉妒,没有偏见,没有不当行为,没有人性弱点,也就没有律师,警察,法院和监狱,最要命的是人人都将丧失了生活的激情,最糟的是人人再也不会感到惊奇和困惑,这样的世界还算一个世界么?”
  
  她不由得笑了。
  
  他说得兴奋起来,烟灰积了挺长一截,也不弹,接着说:“至于你们那个王志松,根本不值得一提!你们北大荒那一伙中怎么就不能有个灵魂堕落的?你们很特殊?哪儿特殊?如果你搞一次社会调查,我断定除了那个王志松和那一对敲诈勒索者,类似的至少还会有一百个!”
  
  他说完这一些话,他的入党介绍人有几分不悦起来。因为他说“你们”和“你们那个王志松”,使她觉得他所贬低的是一个整体,而这个整体包括着她。她时时处处企图在整体上维护“北大荒那一伙”的心态是很执拗的,并不仅仅由于她当过“北大荒那一伙”的教导员那种执拗是连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
  
  她淡淡地说:“我本想劝慰你几句,看来太自作多情了。既然你对社会和人分析得如此精辟,那么大可不必因为有一个狂妄自大,一心只希望能甩掉一双旧鞋似的甩下你们两口子漂洋过海的儿子而牢骚满腹了嘛!”
  
  他从她的话中听出了挖苦的意味,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笑道:“你说得好。好极了!挖苦别人也是一种宣泄的方式。我到你这儿来,其实正是想痛快淋漓地大发议论,宣泄宣泄。在家里可没人听我这一套!多挖苦我几句吧,啊?你骗不了我,你比我更需要宣泄。咱们之间理应机会均等!”
  
  他们互相瞧着瞧着,忽然都扑哧笑了。
  
  她从桌上拿起烟盒,又递给他一支烟,自嘲地说:“别人听了我们的话,准以为我们是一丘之貉,凑在一起攻击改革开放后的大好形势呢!”
  
  “而我们却经常受到真正的保守者们的大肆攻击。”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注视着如同涟漪一般飘散开来的烟雾,又说,“在今天,面对现实,真正困惑的并非那些思想保守的人们。因为他们对改革开放的前途并不觉得应负什么责任。真正困惑的也不是改革者们自己,因为他们所肩负的历史使命不允许他们困惑。真正困惑的是我们这样的一些人,一些从内心里拥护改革开放而又不对此承担着任何责任的人。因为改革开放之对于我们,是一个崭新的寄托,是一种精神倾向的附着体。一旦我们失望了,我们也许将变得比那些保守的人们更偏激。我们也许将成为改革开放的最顽强的逆反势力。上个月,我不是回南方老家去了一次嘛,小镇刚在各十字路口装上‘行’和‘勿行’两种信号的交通灯。我问警察实行的情况如何?他说:一如所料,信号‘勿行’亮起时,人人都快跑。中国的情况正是这样。改革者们想要建立新秩序,而普通的中国人,一方面既习惯于旧秩序,一方面又想要奔跑到新秩序前面去。交通信号灯取代指挥棒无疑是进步,但普通的人们不知为什么一看见交通信号灯则表现得那么慌慌张张。”
  
  “但愿我们不要变成为改革开放的阻力……”
  
  “但愿……”
  
  他们便都沉默起来,各自心事重重地吸烟。
  
  那只波斯猫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跃到他膝上,舒舒服服地趴下了。
  
  “今天它怎么变得这么老实?”他一只手抚摸着它问。
  
  她看了它一眼,笑笑,没有回答。
  
  电话铃响了。她欠身抓起来听了一下,递给他说:“找你。”
  
  他接过话筒听着,表情渐渐变得愠怒了。
  
  等他放下电话,她问:“什么事儿?”
  
  “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们母子又吵了一架。我那难以调教的儿子扬言要离家出走……”
  
  他将波斯猫从膝上推下地,连句告辞的话也顾不上说,就匆匆离去了。
  
  波斯猫又跃到了她膝上,舒舒服服地趴下。
  
  刚买回来那几天,它十分不安生,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喵喵叫个不停。有天傍晚,她刚一开门,它就从门缝挤了出去。她以为它肯定回不来了,深更半夜的时候,却被一阵阵猫叫声扰醒。那种叫声像婴儿的啼哭,显然不是一只猫在叫,是四五只猫在合唱。她披着被单开了门看个究竟,但见黑暗的楼梯上和走廊里,这儿一双那儿一双黄的或绿的猫眼在闪耀。她将她的波斯猫唤入屋里,关上了门,外边的猫们叫得更凶。她出出进进驱赶了几次,猫们一发现她从房间里走出来,便都不叫了,在黑暗中瞪着她。她一次次将它们驱赶到楼外。而当她重新躺在床上后,又听到了它们在叫。它们在外边叫,她的波斯猫在房间里叫。天亮以后,外边的猫们才散去,她的波斯猫才安静下来。
  
  她去上班的时候,发现楼外贴了一张白纸,墨迹未干的两行醒目的字是“养猫者,请每晚给猫吃安眠药”。
  
  那天她下班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两片安眠药捣碎,拌在食物中给猫吃了。
  
  那天晚上严晓东突然光临。她以为他一定有什么事儿想请她帮助,问了几遍,他都说没什么事儿,只是来看看她,聊聊。尽管他在公共汽车上曾对她相当无礼,但她早已原谅了他。归根到底,她认为公共汽车上那件事,完全是由于自己不好,不该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他态度怪虔诚地向她说些赔不是的话,她只是矜持地笑笑。她甚至对他显出由衷的欢迎的样子,因为最终是他帮助了吴茵。她问他给了那一对上海夫妻多少钱?他说“不多,不多”。她便更加断定那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她不禁对他怀有了几分敬意,刮目相看起来。
  
  “你的猫怎么了?”
  
  他摆弄那只波斯猫。它躺在沙发上,任他百般摆弄,毫无生气,如同死了。
  
  “我给它吃了两片安眠药。”
  
  “吃安眠药?为什么?”他惊讶。
  
  “昨天夜里它招引回来许多猫,搅得四邻不安。”
  
  他笑了,说:“我看见你们楼外贴的那张抗议书了,却没想到是针对你的。公猫?”
  
  她点头说是公猫。
  
  “天天晚上想着给它吃安眠药多麻烦!交给我,我替你养几天它就会安分多了。”他胸有成竹。
  
  “真的?”
  
  “当然!我骗你干什么?”
  
  她相信了他。
  
  他走时,将猫抱走了。
  
  过几天他将猫送回来了。她看出它的确是变得乖顺了。
  
  她问:“你有什么经验?”
  
  他说:“我把它劁了。”
  
  “它,它可是一只品种高贵的猫呀!”她瞧着它,连连顿足,觉得自己对它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他回答:“高贵不高贵都一回事儿,比劁猪容易得多。”
  
  ……
  
  现在它已经不再是一只公猫,而仅仅是一只猫了。一只慵懒的猫。除了吃,几乎整天睡。也不爱叫了。呼噜声倒比是一只公猫的时候响多了。它的众多的“情人”深更半夜来呼唤过它两次,它对“她们”那种充满情欲的呼唤相当冷漠。“她们”太失望,可能也太悲伤,再也不来呼唤它了。
  
  她抱着它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一阵困意,迷迷糊糊地卧倒身子睡了一小觉。好像还做了一个杂七乱八的梦。
  
  倏然地她醒了。波斯猫仍在她怀里,死睡得软绵绵的。呼噜之声有如壮汉的鼻鼾,尽管它已永远不可能再是“汉”。它口中还淌出一些黏液,把她的衣服弄脏了一片。那一时刻,她对这只种族高贵的猫忽然产生了极大的厌恶。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宠爱它了。这不是它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是严晓东的错。
  
  “滚!讨厌的东西!”她揪着它的皮毛将它摔到地上。可是它在地上一滚,就像刚卸了套的驴似的一滚,站起来后,复跃她怀里。
  
  “滚!”她又一次揪着它的皮毛将它摔到地上。
  
  它又那么一滚,死皮赖脸地瞪着她,还要往她怀里跃。
  
  她脱下一只鞋,不容它站稳,一鞋将它击了个斤斗。够狠的一下。它却不叫,逃到桌子底下去了。从桌子底下,探头探脑地窥视她。
  
  她觉得它不再是一只公猫之后竟连瞅人的眼神儿也变得怪诞,仅仅这种卑鄙的眼神儿就够使她厌恶的了。
  
  她脱下另一只鞋朝它打过去。
  
  它则苟且地完全缩到桌子底下去了,它在桌子底下打起嗝来。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了猫居然还会打嗝。
  
  她简直忍受不了这个,自己也感到恶心了。她挪开桌子,揪起它,从窗口将它抛了出去。这么做之后,她才想到是从六层楼上将它抛了出去。她被自己杀生害命的不人道行为震呆了好一会儿。
  
  她确信它死定了。
  
  接着她将喂它吃食的东西扔入室外的垃圾暗道。
  
  接着她洗被它弄脏的衣服。
  
  接着她一边听音乐,一边着实为那只高贵而无辜的猫难过。
  
  接着她开始写那封没写完的信。
  
  信是写给当年营部管理员的。在北大荒,在她给营长送毛衣那个寒冷的冬季的夜晚,管理员的妻子死于第四胎难产。那不是她的罪过,但时至今日她仍认为,如果派车迅速,孕妇就不会死在去团部医院的半道上。
  
  她还给管理员寄过几次钱。最初,基于一种深刻的赎罪心理。说它深刻,乃因它曾使她的灵魂在相当长一段日子里不得安宁。后来,则渐渐嬗变为一种依托,一种宗教式的虔诚和童话般的幻想经纬交织的虔诚。
  
  每当城市生活令她感到失望感到沮丧感到困惑感到疲惫的时刻,她的心便飞回了北大荒。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精神的过滤。每一次过滤,当年严酷的荒谬的虚伪的现实,就渐渐淡化了。每一次淡化,都将北大荒描摹成了一幅诗意盎然的图画。而与令她常常感到失望感到沮丧感到困惑感到疲惫的城市相比,那片她当年生活过的土地终于又重新成为她所日夜向往的地方。
  
  神秘的白桦林,清澈的小河,“木克楞”房子,铺展在火炕上的热乎乎的被窝……宁寂之中的宁寂……被她的幻想充分净化了的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接近着大自然的自自然然的一切事物……外面静静地飘荡着雪花,坐在灶口,让通红的炭火映耀着自己的脸,听不到任何声音,独自看一本什么书,不必担心有谁来干扰美好的情境……在细雨濛濛的早晨,挎着个小篮到林子里去采蘑菇和木耳,顺便折回各种各样的野花……沐浴着黎明的朝晖或黄昏的霞光,登上哪一座山顶,远眺金色的麦海……北大荒重新成了她精神上的圣地。
  
  管理员写给她的信中说,她什么时候愿意回来都行,高兴住多久便住多久。
  
  她在信中说自己太思念那个地方了,太思念那个地方的人们了。
  
  他在信中说那个地方的人们也很思念她这位当年的教导员,说他的三女儿都已经二十多岁了,订婚了,还记得她。天天念叨结婚前一定要到大城市玩玩,看看她……
  
  她已经回了一封信让那北大荒土生土长从没离开过那片土地连小小的县城也没去过一次的姑娘赶快来,越快越好。她说她一定热情招待那姑娘,如果工作摆脱得开,也许还会请下一段长假,亲自将那姑娘送回北大荒……
  
  她没写完的这封信,是要叮嘱那姑娘动身前一定拍封电报给她,她将去火车站迎接,并且叮嘱管理员寄一张他女儿的照片来,免得她去迎接时由于已互不认识错过了……
  
  她还买了一张折叠床。那姑娘来后,她自己将睡折叠床,而让那姑娘宽宽绰绰地睡在“席梦思”床上……
  
  她考虑得周周到到。她诚心诚意。她觉得她又有了一个可以重新回归的“圣地”。
  
  倘城市对她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姑娘造成的压迫太甚,她已明确了该往哪儿逃遁。
  
  那个地方将是她的“最后的停泊地”。
  
  她从一本什么杂志上读到了一位名叫张欣辛的女作家写的一篇小说——《最后的停泊地》。非常之欣赏这篇小说的题目,从此认为只有女作家才最理解女人的内心世界。每一个人都需要有“最后的停泊地”,没有的话,生活在当今的人将太惶惑也太可悲了。女人尤其如此。她甚至几次想把这个感叹写信告诉那位很有名的女作家,但由于自尊心没写。怕她的信被那位很有名的女作家连信封也不拆就揉巴揉巴扔进废纸篓。
  
  写完给管理员的信,贴好邮票,摆在一眼可见的地方,心里想着明天上班时就顺路投出去。一时没什么事儿可干,又睡不着,便翻杂志。她很舍得花钱订杂志,也相当有时间看。翻了半天,没有哪一篇小说将她吸引,突觉索然。猛地想到,也应该往信中夹一张自己的照片才对。于是揭邮票,揭封口。胶水干得很快,要揭下邮票揭开封口根本不可能,只有浪费了一张邮票一个信封。重写了一个信封,找出影集,选择照片。返城后除了工作证上需要的照片,她就再也没有第二张照片可供比较和选择。而那一张正面标准照上的她,显得太老了,表情呆板得不能再呆板。她真不情愿将这么一张照片夹在信中。最后她挑了一张自己在北大荒当“毛著标兵”那一年的照片——戴顶羊剪绒的棉帽子,露出齐耳短发。那时的她也不漂亮,但年轻。意气风发的样子,脸上完全没皱纹,眼睛挺有神。但那已是十年前的照片了,那是一个虚假的自己,虚假而又年轻。青春装饰了虚假,虚假似乎也就不那么丑恶了。她甚至对那个“自己”产生了很深的恋情。她拿着照片走入卧室,站在大衣柜的穿衣镜前,仔细端详镜中自己那张脸,又仔细端详照片上自己那张脸,希望寻找到相同之处,结论判若两人。这样的一张照片寄去,是会使管理员和他的女儿见到她本人时吃一惊的。按照片上她的样子,那姑娘是无法在火车站那种慌慌乱乱的地方认出她的。再说,她只这么一张令自己感到满意的照片了,底版早丢了。她很有些舍不得寄给人。结果是白白浪费了一张邮票和一个信封,最终并没有夹入照片,又惆怅地封上了。
  
  她却忽然想到了那句话——青春是人生的黄金时代。
  
  她明白了,与其说自己缅怀那个生活过十一年之久的地方,毋宁说自己缅怀那个付出了青春的地方。而在那个地方,她是不可能重新找回什么宝贵的东西的。所有宝贵的东西全丢在回忆中了。
  
  小妹和她的朋友们,如今却对她及她的同代人常常表示羡慕。羡慕那种所谓“经历”。羡慕爱的苦闷,羡慕“战天斗地”的精神,羡慕英勇而无价值的死亡,羡慕艰苦而枯燥的生活,甚至羡慕人性的扭曲……她们说那无论如何是很值得的。正像小妹她们所唱的那样,“也许世界上没有了痛苦,我们不再了解欢乐”。是的,正因为她们的痛苦太少了,她们的欢乐也很轻飘。然而她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让小妹她们如今到北大荒去的话,那儿得先盖起舞厅和咖啡厅,还得不被管束,还得给高工资,还得允许一个星期回一次城市,并且最好是有班机……否则,她们宁肯在越来越繁华越来越亢奋的城市里天天唱“也许世界上没有了痛苦,我们不再了解欢乐”。
  
  如今她是了解欢乐了,然而欢乐却远远地避开了她……
  
  她收起影集,决定干脆早早睡觉。睡不着也要睡。她洗漱完毕,服下了两片安眠药。那本是给猫预备的。
  
  她躺在床上,熄了灯之后,听到外面有爪子挠门的声音。她以为自己幻听。然而不是,确确实实是爪子挠门的声音。难道波斯猫回来了?不可能!从六层楼的窗口抛出去的一只猫,居然会活着回来么?除非是猫精!
  
  爪子挠门声不停。门上包着白洋铁皮,声音刺耳。
  
  “谁?!……”
  
  明知外面是一只猫,却大声问“谁”。
  
  “喵……”仿佛回答她,一声怪诞的猫叫,听来像人装的。
  
  她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爪子挠门声更响了,要将白洋铁皮包着的门挠烂似的,使她无法对那种刺耳的声音不加理会。
  
  她赤脚下床,蹑足走到门旁。她不敢开门。想象着只要一打开门,门外便会有只人那么大的猫精立起来扑向她,用爪子挠她的胸脯,如同挠白洋铁皮包着的房门。
  
  “喵……”又叫了一声,凄凄惨惨的。
  
  她鼓起勇气,壮着胆子,将门打开一条缝。正是她那只高贵的波斯猫,哧溜钻进屋。
  
  “出去!不许进来!我不要你了!出去!……”
  
  它在屋内转一圈,蹿入她卧室。
  
  她跟进卧室,见它已跃到床上。黑暗之中,那双异色的猫眼仿佛满怀歹意地盯着她。楼下一家商店遮阳光的帆布凉篷救了它一命,她想不到这一层。它居然摔不死使她感到恐惧,它那双仿佛满怀歹意的眼睛使她内心发怵。
  
  她要将它重新驱赶出去,它灵活地这躲那藏。她柔声唤它,终于将它诱到跟前,一把揪住了它的皮毛。她又想从窗口抛出它去,但她毕竟不是狠心的女人,抚摸了它一会儿,放下了。
  
  她将它关在卧室外,怀着一种可笑的谨慎心理,插上了卧室的门。唯恐做噩梦,上床之前,又吞了一片安眠药……
  
  第二天,她起得很迟。匆匆忙忙喝了一杯麦乳精,一出门,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怀搂着一个小包袱,在酣睡。
  
  “哎,你怎么睡这儿啊?”
  
  她弯腰推醒那人——却是一位穿男人衣服的姑娘。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像逃荒的。
  
  “我……找人……”
  
  姑娘揉着眼睛怯怯地回答。
  
  “找我大姐……”
  
  “那我肯定不是你大姐,你到别处找去吧!”她说着,急急忙忙下楼。刚下两级楼梯,站住了,转身从头到脚打量那姑娘。
  
  “找你大姐?”
  
  “她叫姚玉慧。”
  
  “我就是!”她立刻明白那姑娘是谁,踏上楼来。
  
  “大姐,我是小俊啊!庞管理员的女儿!看,这是你给我爸爸写的信。”姑娘从兜里掏出一封信皮儿肮脏了的信递给她。是她给管理员写的那封信。
  
  “快进屋……”她赶紧打开房门,握住姑娘一只手,将姑娘引入房间。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后半夜。”
  
  “你怎么不预先拍封电报来?”
  
  “拍电报干啥呀?”
  
  “让我接你啊!真是的,委屈你在我门外蹲了一夜!”她抱歉至极。
  
  姑娘憨憨地腼腆地笑。腼腆之中流露出乡下人在城里人前那种不知所措的拘谨。她注意到姑娘左眼在害着“针眼”。
  
  “来来来,快坐下。你爸爸妈妈都好么?”她将小俊领到沙发前。
  
  小俊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沙发一端,低声回答:“好,都挺好的。”
  
  蜷在沙发另一端的波斯猫躬起身,虎伏着两只前爪伸了个夸张造型般的懒腰,望着小俊一步步踱过去,直爬到她身上,又头尾相接地卧下了。小俊竟拘谨得不敢抚摸它,仿佛她的手会将它那高贵的雪白的毛弄脏似的。
  
  她不禁笑了,说:“你别这么拘谨呀,在我这里应该像在你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嘛!”忽然悟到自己刚才问那句话有些荒唐,而小俊的回答也有些荒唐,便问,“咦,你妈妈不是已经不在了么?”
  
  “我妈妈是不在了……我爸爸他挺好的。”小俊脸红了一阵子,又说,“大姐,给我杯水喝吧!我上了火车就没喝水,渴死了!”
  
  “也没在车上吃饭吧?”
  
  小俊点了一下头。
  
  “那我先给你冲杯麦乳精吧!”她一边冲麦乳精,一边又问,“你坐这趟车那么挤吗?”
  
  小俊说:“挤倒不太挤,我没买票。”
  
  “为什么?”
  
  “不为什么,省几个钱是几个钱呀!”
  
  这姑娘诚实得可爱,这种诚实博得了她对她的第一份好感。将麦乳精放在茶几上,她从兜里掏出信说:“小俊啊,你看,我昨晚还给你爸爸写了这封信,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在我这儿你千万别见外,啊?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啊?”
  
  “嗯。”小俊解开小包袱,取出一个干巴巴的面包,一手端起那杯麦乳精,饥饿地咬了一大口面包。
  
  “别吃那面包了!”她从小俊手中夺下面包,“留着喂猫吧!”
  
  小俊怔怔地望着她。
  
  她亲切地瞧着小俊,说今天上午所里有会,她这个“小头儿”必须参加。并且详细地告诉小俊,在附近哪一条街上有浴塘。浴塘对面有家饭店,那儿的馄饨很好吃。
  
  “先去吃馄饨,然后再洗澡。记住,饿不洗澡。这是经验之谈,否则你会头晕的。要洗盆塘,一定要洗盆塘,盆塘卫生。好好洗个澡,解解乏。洗完澡就回来,别逛商店,逛丢了怪让我着急的。我一定抽空儿陪你逛遍全市所有的大商店,到处玩玩。衣柜里的衣服随便你换,喜欢哪件你穿哪件!”她说着,将房门钥匙从钥匙链上取下交给了小俊,还给了小俊十元钱。
  
  “大姐,我不花你的钱。我爸爸嘱咐了,不许花你的钱。”小俊只接钥匙,不肯接钱。望着她那种目光,像望着一位备受敬仰的人物。
  
  “什么话!不许花你自己的钱。一分也不许花你自己的钱!快接着,要不我生气啦!”
  
  小俊这才腼腼腆腆地接过钱。
  
  她对小俊怜爱地笑笑,说句“中午见”,就走了。
  
  中午,她回来时,小俊睡着在沙发上,搂着波斯猫。
  
  小俊没穿她的衣服。
  
  她悄无声息地坐在椅子上,静静端详这来自北大荒的姑娘。这姑娘头发真好,黑而密,可谓秀发。扎成两条柔软的大辫子,一条压在身子底下,一条搭在胸上。这姑娘的脸色也真好,红润润的。这姑娘的身体发育得真成熟啊!像一位充分显示丰腴之美的少妇的身体。胸脯在旧的男人的衣服下高高耸起。衣扣勉强扣着,随时会绷开似的。这姑娘的脖颈长得太迷人了!不长也不短,而且是那么的白,使她猜测这姑娘的身体无疑也相当之白皙。那是谁的衣服呢?大概是她父亲的吧?干巴瘦小的管理员两口子,何以会生出如此可人的一位女儿呢?
  
  她根本回忆不起来管理员这位三女儿小时候什么模样。
  
  当年小俊才十岁。
  
  当年她没有太注意过管理员的女儿们。而眼前的小俊,使她联想到了一颗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樱桃,包在一片绿叶子中。或者是一朵野百合花,它们当年在北大荒的野地里怒放时,火红耀眼,远远地就能发现,引诱人去折取。
  
  北大荒的野百合花给她留下极深的印象。
  
  她简直不是在端详那姑娘,而是在欣赏那姑娘了。
  
  她觉得自己非常喜爱管理员这位女儿。
  
  将要成为这姑娘的丈夫的小伙子是什么样的男人呢?一定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吧?应该是那样的小伙子!只有那样的小伙子才配做她这样的姑娘的丈夫啊!
  
  她觉得小俊焕发出一种强盛的青春勃勃的生命力。尽管睡着,但那种无与伦比的生命力却仿佛在这姑娘体内欢欢腾腾地活跃着。
  
  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樱桃般诱人的,怒放的野百合般迷惑人的,在睡着了的时候也仿佛欢欢腾腾地活跃着生命力的,旧的不合体的男人的衣服也不能使其逊色的,充分显示出女性自自然然而又原始的本质魅力的这姑娘的身体,令三十六岁的其貌不扬的缺乏肌肤之美的老姑娘羡慕极了,嫉妒极了。由于羡慕由于并非可耻的嫉妒,使她更加从内心里喜爱这姑娘。
  
  她非常惊讶于自己还能够喜爱一个人,而不是喜爱一件东西,或者一只猫。她买那只波斯猫,正是为了要喜爱它,现在却已经开始厌恶它了。并不完全是由于它被严晓东给劁了的缘故。如果它也是件东西,她相信自己早把它扔掉了。而它是一个活物,一个生命。她不因厌恶而弄死它,是因为她心肠软。她厌恶它而又继续喂养它,是因为她总得有个伴儿。她有了未婚夫而从内心里不想结婚,甚至厌恶结婚,是因为她不能在情感上心灵上接受他为爱人。她害怕和他结婚终于不可避免地成了一个事实。她本能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这个事实迫近的日子。她对他和对那只波斯猫差不多。她不能完全没有一个“他”,但她更多的情况下更多的时候厌恶他。而在厌恶他的时候厌恶他的情况下偶尔也渴望他需要他,如同一个想喝清茶的人在渴了的时候渴极了的情况下端起一碗油腻的汤。每每在她渴望他需要他的时候和情况下,她对他的厌恶恰恰有增无减。她恼恨自己这样一种古怪心态,然而她对自己无可奈何。
  
  人是特殊的物质。人一旦变了,只能更不是自己,不复能再是原先那个自己。绝对地不能。
  
  现在好了。她这么想。从此以后就好了——因为她不但还能够喜爱一个人,而且有了一个人可以让她喜爱。终于是有了一个人可以让她喜爱,这是比喜爱一件东西或者喜爱一只猫更要紧的。
  
  妹妹努力希望被她喜爱,却无法被她所喜爱。而眼前这个刚刚到来的还十分陌生的姑娘,却在她内心里引起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喜爱之情,由衷的喜爱之情。她解释不了,真是匪夷所思!
  
  不知为什么,她非常不喜爱复杂的东西。比如两幅画,她肯定会喜爱其中构图单纯的那一幅。比如两首歌,她肯定会喜爱其中歌词明了的那一首。现在许多画的构图更趋向单纯,现在许多歌的歌词更趋向明了。现在许多人却更复杂了,复杂得相互之间难以真正贴近,难以真正沟通,难以真正理解。是不是正因为人们本身变得如此了,才转而向别的方面去寻找单纯和明了呢?认为一幅画的构图单纯或者认为一首歌的歌词明了,那是随心所欲的事情。而这样去认为一个人,在今天是可能处处潜伏着危险的。在今天人无可救药地变得最最不堪信赖了。她这么看。
  
  她问自己,也许我喜爱这姑娘,是因为她从我的回忆中走来?是因为她看去那么单纯而又似乎那么需要我的关心和保护?
  
  其实更是因为这姑娘带来了沉淀在她那种诗化了的、被她的主观情感筛滤过了的、大不真实的回忆之中的一点点温馨。它是提炼了的,结晶了的,含有杂质,却很浓。
  
  她不愿见这姑娘搂着她那只被劁了的、她已经厌恶了的波斯猫。她总觉得那只猫被劁了之后,变得虚伪了,整天装出有益无害的样子,而骨子里怀着对她的仇恨。时刻伺机在她麻痹了放松警惕了之后对她进行阴险的报复。
  
  她揪着它的一只高贵的耳朵想将它扔到地上,结果它醒了。它用爪子挠住小俊的衣服,结果小俊也醒了。
  
  “这沙发软得真舒服。”小俊难为情地坐了起来。
  
  “我带回了眼药,我给你上点儿眼药吧!”她从挎包里取出眼药水,用根牙签卷了点药棉,滴上眼药水,给小俊轻轻洗眼睛,“一天这样洗两次,就会好的。”
  
  “嗯。”
  
  扔了牙签,她牵着小俊的手走入卧室,打开大衣柜,展现出她的许多衣服,问:“叫你随便穿,为什么不穿?”
  
  “我怎么好穿大姐的衣服呢?”
  
  “那有什么!挑你喜欢的穿吧。”
  
  “不……”
  
  “我替你挑!”她首先找出了一套崭新的一次也不曾穿过的内衣放在床上,慷慨大方地说,“给你了!”接着从衣架上扯下了几条裙子和连衣裙,一一放在床上:“给你了,给你了,给你了,这件也给你了。”
  
  “大姐,我不要。我真的不要。”小俊慌了起来。
  
  “给你,你就要。你不要,我不高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怪脾气!”
  
  “那……大姐你给的太多了……我要一件吧!”
  
  “给你的,你都得要。大姐老了,穿不得这些漂亮的衣服了!”
  
  “那……也应该给你妹妹啊!大姐你不是有个妹妹吗?”
  
  “是有个妹妹。她才不稀罕我送给她的衣服呢!送给她说不定还会落得她取笑我!你叫我大姐,你不也是我一个妹妹么?”
  
  “大姐你真好!”
  
  “来,现在就换上这一套内衣,再穿上这一件连衣裙!”
  
  “大姐,晚上再……”
  
  “我这会儿就想看到你穿上变成个什么样儿!”
  
  “怪……羞的。”
  
  “那我出去!”
  
  她离开了卧室,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吸了一支烟。
  
  待她再走入卧室,见小俊已换上了那件连衣裙。那是一件橙黄色的,束腰的,仿唐样式的连衣裙。女人们对时装的追求,不外乎两大流派——或者越来越现代;或者越来越古典。这两大流派无论怎么变化和发展,都与她毫不相干。那些自己买的,却似乎永远只能供自己欣赏的衣服,今天终于穿在一个自己喜爱的姑娘身上了,她高兴。
  
  小俊不晓得那条带饰物的裙带是怎么个结法。她替小俊结上裙带,将小俊推到了镜子跟前。
  
  “漂亮么?”
  
  “真漂亮。”小俊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相信那就是自己似的。
  
  “别留辫子了。大姐有卷发器,电吹风,趁着头发还没干,给你来个披肩式行不?”
  
  “大姐你想怎么就怎么吧,怎么的我都乐意。”
  
  于是她给小俊剪发,卷发,吹发。为自己喜爱的一位姑娘这么做,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感到过的快乐。她也曾在自己的头发上很下过几番工夫,但感到的是沮丧。她也曾在那只高贵的波斯猫身上下过工夫,企图将它的毛变成卷曲的,就像羊羔皮皮袄那种被叫做“麦穗毛”的样子。可是波斯猫身上带不惯卷发器,她的实践没成功过。
  
  将乡土气息十足的来自北大荒的姑娘,变成了一位城市里的集“现代”与“古典”美于一身的时髦女之后,她开始和小俊支折叠床。
  
  支好折叠床,铺备齐整了,她坐在折叠床上,依着被子,亲切地瞧着坐在“席梦思”床边的小俊,微笑着说:“你睡那张床,我睡这张床。”
  
  “大姐,我睡折叠床吧!我在家里睡火炕睡惯了,睡这么软的床……不自在。”
  
  小俊彻底变了一个样儿之后,似乎那种村姑的感觉仍一时变不过来,坐得过分的端庄,仿佛是模特儿,随时准备听吩咐改变姿态。
  
  “别争。睡几天就睡得自在了。你两个姐都出嫁了吧?”
  
  “嗯。”
  
  “阿黄活得好么?”
  
  “他离婚了。后来撇下老婆孩子也返城了。”
  
  “返城了?我问的是你家那只狗。”
  
  “我还以为你问的是当年留在北大荒那个天津知青呢!狗死了。”
  
  “老死了?”
  
  “不是老死的。它在山上被狍子套套住,让狼吃了。发现它的时候,只剩下一点儿碎皮。”
  
  “那是一条好狗啊!当年我到团里去开会,如果搭不上车,就常常带着它,让它一路护送我。”她真真地难过了片刻,又问,“你家门前那棵树呢?”
  
  “我家门前没有一棵树哇!”
  
  “有!肯定有!我记得清清楚楚的。营部当年要伐那棵树派什么用场,是我阻止的嘛!那是那个地方最老的一棵树,据说起码一百年了。”
  
  “大姐你记错了。你指的是我们邻居李驼背家门前那棵树吧?是不是当年上边钉块‘深挖洞,广积粮’的大标语牌那棵老树?”
  
  “对,对!就是那棵老树。中间被雷劈裂,一半死,一半活,吊一截铁轨。营部集合,我总要亲自去敲。我爱听那声音!如今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或躺着的时候,似乎常常听到那声音,当,当,当……就像催促我到什么地方去集合似的。”
  
  “它早没了。”
  
  “没了?”
  
  “嗯。李驼背把它砍了。”
  
  “为什么把它砍了?”
  
  “给他老娘做棺材盖儿。”
  
  “那……铁轨往哪挂了呢?”
  
  “铁轨?……”小俊想了想,摇头,“没挂在哪儿。没人注意它哪儿去了,大概在李驼背家吧?”
  
  “那……现在集合敲什么呢?”
  
  “集合?现在不集合。不着火,一年也集合不了一两次。”
  
  “不集合?”
  
  “嗯。不集合。现在搞承包了,没人分派活儿,没人训话,集合干什么呀?”
  
  “是……这样……河呢?”
  
  “河?河还那样。十一月结冻,四月开化。”
  
  “还那么清?”
  
  “还那么清。”
  
  “河边还长蒲棒么?”
  
  “不长了。”
  
  “怎么不长了?”
  
  “不知道……兴许以后还会长吧……”
  
  “河里还有鱼么?”
  
  “有。我爸常叉鱼,一夜能叉几十条呢!他每次叉鱼回来总要喝酒。喝了酒便叨咕,‘知青走光了,河里的鱼多了。知青走光了,河里的鱼多了。’河里的鱼真是比你们当年在时多了,当年都快被你们知青叉光了。”小俊笑起来。
  
  她也笑了。她一心想从小俊的话中得到证实,证实她记忆之中那种沉淀了的诗意是的确存在过,并且仍然存在着的。
  
  可小俊的话令她失望。
  
  “你爸爸……他还当管理员?”
  
  小俊又笑起来:“大姐,也就是你在信中还称他管理员呗!营长死了,你这位教导员返城了。营部那排房子空着没人住,一半儿做了几户人家的猪圈,另一半儿塌了。没有什么营部了,他管理谁呢?……”
  
  “营长……死了?”她一下子坐起来。
  
  “嗯。”
  
  “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
  
  “病死的?”
  
  “不是。吊死的。”
  
  “被人害了?”
  
  “没人害他。害他干吗?他承包的土地太多了,还承包了一台加拿大的拖拉机和一台美国的联合收割机。别人劝他别那么大的胃口,可他不听劝。说,几十年的老农垦了,难道怕被土地坑了?结果那片土地真把他坑了,草和麦子比着长。年终一结账,他欠了公家九千多元。他那种人哪受得了这个呀!原先土地也坑人,但坑的是大家伙,人人照样拿工资。现在坑的是他一家。他老婆一看前景不妙,带着孩子回山东老家去了,给他来了封信,提出坚决要和他离婚,结果坑他一家不就变成坑他一人了么?不是九十,九百,是九千啊!谁也帮不了他度过这一关。他想不开,有天晚上喝光了一瓶酒,就上吊了。第二天被人从房梁上放下来的时候,还满身酒味呢……大姐你怎么了?”
  
  “我……头昏。”
  
  “大姐你……躺会儿吧!”
  
  “不,不用。”
  
  她猛站起,匆匆地走入洗漱间。
  
  她怀念营长。这么多年来,她此时才真切地怀念营长,觉得太对不起那个男人而怀念那个男人。她常常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到他,从一个离他不太近也不太远的地方观察他,而又不被他发现。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吸那种劲儿冲极了的黄烟叶,北大荒人叫那种烟“蛤蚂炮”。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光着脊梁穿绒衣。她想知道他是否仍习惯于蹲在哪儿瞅定一个什么不相干的东西发呆。全营一千多知青几天之内走得只剩下了三个,她想知道他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想知道他背着人偷偷哭过没有?……
  
  她想知道他如今的很多很多事。更想知道他是否宽恕了她,抑或怨恨她。
  
  而她从来没有怨恨过他。从来没有。即使在当年那一个寒冷的孤独的寂寞压迫心灵的夜晚他真的将她“铆上”了——北大荒人是这么说那种事的,她也不怨恨他。因为是她去找他的。更直截了当地说,是她主动将自己送上门的。那是她心甘情愿的。
  
  她从没爱他。
  
  他亦是。起码在那一个夜晚之前,那一个夜晚之前,他像别的男人们一样,似乎从不认为她是女的。
  
  之后她不敢肯定了。
  
  之后他恨他自己。
  
  因为他开始蔑视自己。从内心里不再将自己当人看,不再将自己当一位党员和一位营长看。而在人前却更加表现自己是一名好党员和好营长了,企图减轻自己的罪。
  
  她从不认为在那件事上他有罪。也从不认为自己有罪。她没诱惑他,他亦没诱惑她。在那一个寒冷的孤独的寂寞的夜晚,她孤独她寂寞,他也是……
  
  她不知到哪儿去寻找到一点儿温暖,而他靠酒取暖……如今他死了……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十年之中谁都说不定会死,但她从未想到过他这个男人会死。会自己吊死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吊死自己?为什么不是别种死法?
  
  十年中她不止一次想到死,然而只是想,并不愿死。如今他死了。他宽恕我了么?他始终不肯宽恕我么?他恨他自己是否意味着他就是恨我?为什么?为什么恨我?他永远地带走了一个谜底。
  
  她觉得他带走的是属于她自己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带到泥土中去了。谜底会腐烂么?像人或动物的尸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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